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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什么意思,”老头立刻摆了摆手,眼神躲闪起来,“就是说你爸手艺好,人缘广,大家都敬他。天不早了,我先回了。”
李伟站在原地,晚风吹过,卷起地上油腻的尘土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疑云。手里的那只小铁盒,此刻仿佛有千斤重。
他低头看着铁盒上斑驳的锈迹,又抬头望向里屋那个坐在轮椅上、目光呆滞的身影。
十六年了,他一直认为自身面对的,只是一个在岁月里失智、需要他照顾的父亲。但今天,一个最不起眼的发现,却仿佛一道惊雷,要将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认知,劈得粉碎。
南城区,工业路。这条路就像它的名字一样,灰扑扑的,终日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。
路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和各式各样的小工厂、小作坊。“建刚汽修”就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常年大门紧闭的仓库中间,门脸不大,生意却还过得去。
早上七点,李伟准时卷起了“建刚汽修”的卷帘门。金属门帘哗啦啦地向上收起,扬起一阵尘土。他没急着开工,而是转身走进店铺最里面的那个小隔间。隔间里,他的父亲李建刚正坐在轮椅上,面朝窗户,一动不动。窗外没什么风景,就是一面斑驳的砖墙。
“爸,吃饭了。”李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是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的机械指令。
他端来一碗温热的白粥,用勺子舀起一勺,吹了吹,小心地送到父亲嘴边。李建刚的眼神没有一点焦距,嘴巴却机械地张开了。一勺,又一勺,直到一碗粥见底。整一个完整的过程里,父子俩没有一点交流。李建刚不会说话,不会回应,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眼神都没有。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旧机器,只会吃饭,睡觉,和日复一日地发呆。
收拾完碗筷,李伟回到店里。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了门口,车主是个熟客,一个在附近开小饭馆的胖老板。
“小伟,我这车最近刹车有点不得劲,踩下去软绵绵的,你给瞧瞧。”胖老板递过来一根烟。
李伟摆了摆手,“戒了。”他接过车钥匙,熟练地把车开上举升机,然后钻进车底开始检查。他的话不多,干活却麻利。半个多小时后,他从车底滑出来,满手油污。“刹车油管老化了,有点渗漏,得换。”
李伟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他抬起眼皮,看了胖老板一眼,眼神冷冷的,不带一点温度。“三百。你要觉得贵,可以去别家。”
胖老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讪讪地笑了笑,“行行行,三百就三百,你这小子,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脾气,又臭又硬。”
他的姐姐李静偶尔会打电话过来,隔着电话线小心翼翼地问:“爸还好吗?你……也别太累了。”
他知道姐姐是关心的,但在他看来,这种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关心,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。自从姐姐嫁到外地,照顾父亲的担子就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。有时候,他会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。
照片上,父亲难得地笑着,一只手搭在姐姐的肩膀上,而另一边的自己,则拘谨地站着,父亲的脸上,对着他的方向,是惯常的严肃。
日子就像修车铺门前那条工业路,车来车往,日复一日,扬起的永远是同样的尘土。李伟以为他的人生就会这样,在机油和零件的包围中,守着一个痴傻的父亲,慢慢变老。直到那个叫王叔的老人出现。
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,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李伟正给一辆面包车换轮胎,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,涩得难受。一个干瘦的老人,提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,走进了店里。
李伟用袖子抹了把脸,站直了身子,“我就是。我爸他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“他现在不方便。”
老人浑浊的眼睛在店里扫视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里屋门口。隔着一层玻璃,他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、安静的身影。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:“建刚……他……他这是怎么了?”
老人一步步地走到玻璃门前,贪婪地看着里面的李建刚,眼眶慢慢红了。“报应啊……真是报应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老人回过神来,擦了擦眼角,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、被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,递给李伟。“我这收音机坏了,听人说建刚师傅手巧,什么都能修,就想来试试。”
李伟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个很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,外壳都开裂了。“这东西早淘汰了,买个新的也没多少钱。”
李伟没再说什么,拿起工具三下五除二就把收音机拆开了。他检查了一会儿,发现是里面一根电线断了。这种小毛病对他来说易如反掌。他很快接好电线,装上外壳,收音机里立刻传出了沙沙的电流声,接着是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在播报新闻。
老人临走前,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李建刚,然后对李伟说:“小伙子,你爸……他是个好人,是个有大本事的人。当年要不是他,我们这条街,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。”
“就是……有一次,外地来的几个混子在我们这儿闹事,欺负一个摆摊的寡妇,没人敢管。
是你爸站了出来,就一个人,一句话,那几个混子就再也没出现过。”老人说到这里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敬畏和……恐惧。
母亲说,父亲只是去劝了劝架。可从王叔的表情来看,事情远没有“劝架”那么简单。
一个修车师傅,是怎么让几个凶神恶煞的混子凭空消失的?这样的一个问题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李伟平静了多年的心湖,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。
王叔走后,那句“你爸是个有大本事的人”就像魔咒一样,在李伟的脑子里挥之不去。他第一次对自己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父亲,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和怀疑。
“什么大本事,一个修车的,能有什么本事。”她的语气很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别听外人瞎说。你爸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。”
“都说了,就是劝了劝架。”张兰把毛巾用力地在水盆里搓洗着,水花四溅,“你爸那个人,看着冷,心热。看不惯别人受欺负。”
她的解释天衣无缝,合情合理,但李伟总觉得,她在刻意回避着什么。她越是这样,李伟心里那团疑云就越大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真相的源头,那个曾经高大如山的父亲,如今就坐在他面前,却成了一个无法交流的黑洞。
他能撬开最固执的螺母,能听懂发动机最细微的异响,却无法从父亲呆滞的目光里,读出任何关于过去的信息。
他试着把那台修好的老式收音机放在父亲手里,调到他以前最爱听的戏曲频道。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,李伟紧紧盯着父亲的脸,希望能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反应。没有。
“爸,这个人是谁?你朋友吗?”他指着一张照片里,一个和父亲并肩站着,笑得很灿烂的陌生男人。
父亲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相册上,但那眼神空洞得就像扫过一面白墙。李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他像一个在密室里寻找出口的人,唯一的知情者却疯了,所有的线索都被锁死。
那段时间,李伟变得沉默寡言,干活的时候也时常走神。有一次,他给车换机油,忘了拧紧放油螺丝,结果新加进去的机油漏了一地。
车主大发雷霆,指着他的鼻子骂。李伟一言不发,默默地收拾残局,然后免费给对方重新换了一次。
他开始去周围的老邻居、老商户那里打探消息。但奇怪的是,所有人的反应都和母亲出奇地一致。
他们都承认李建刚是个好人,手艺好,为人正派,但只要李伟想深入地问一些细节,比如那次“劝架”事件,所有人都会立刻变得讳莫如深,用很多理由搪塞过去。
他们的躲闪和统一口径,让李伟更加确信,父亲的过去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。
而他,就被困在网外,焦急、愤怒,却又无计可施。这股无力感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李伟索性提前关了店门,打算把堆积了很久的杂物间彻底收拾一下。杂物间在铺子的最里面,阴暗潮湿,堆满了各种废旧的零件和报废的工具,很多东西都是父亲以前留下的。
他一边收拾,一边还在想着父亲的事。这些冰冷的、沾满油污的铁疙瘩,就是父亲留给他全部的世界吗?他不甘心。
就在他把一个装满了废弃轴承的木箱子拖出来时,箱子底座的一块木板“咔”的一声松动了,掉在了地上。木板后面,露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他扔掉手里的东西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油布包。布包很沉,有些年头了,外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。他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,最后露出来的,是一个小小的、长方形的铁盒。
李伟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。他几乎能肯定,他苦苦追寻的答案,就在这个盒子里。这是一种强烈的直觉。父亲是一个极其规整的人,所有的工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,绝不会把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随随便便地藏在废品箱底下。这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。
他找不到钥匙。那把小小的黄铜锁,像一个沉默的卫兵,守护着最后的秘密。李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他找来一根撬棍和一把锤子,对准了锁扣的位置。
他一下比一下用力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积压了多日的烦躁、无力和愤怒,此刻都汇聚在了撬棍的顶端。他只有一个念头:打开它!无论里面是什么,他都必须知道!
第一样,是一沓信纸。信纸已经泛黄发脆,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,笔锋苍劲有力。李伟抽出一张,借着昏暗的灯光辨认起来。
信的内容似乎是某种工作汇报,里面充斥着他看不懂的代号和术语,比如“鱼鹰”、“交接点”、“清理外围”等等。信的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代号:铁匠。
其中一个,是年轻时的父亲李建刚,英气逼人,和他现在轮椅上的样子判若两人。而另一个男人,李伟从未见过,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
徽章是暗铜色的,约莫一元硬币大小,上面没有文字,只刻着一个图案:一把锤子和一把扳手交叉在一起,背后是一枚盾牌。
这个图案,李伟很熟悉,他修车铺的招牌上,那个“建”字的旁边,就刻着一个一模一样,但小了很多的标记。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随手设计的装饰图案。
父亲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修车师傅。“铁匠”这个代号,那些神秘的信件,那个陌生的男人,还有这枚意义不明的徽章…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、他没办法想象的谜团。
他拿着这三样东西,像是拿着三块烧红的烙铁,手心滚烫。他再也没办法忍受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,他必须立刻得到答案。
他冲出杂物间,穿过店铺,一把推开了里屋的门。母亲张兰正在给父亲盖被子,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。
李伟没有回答,他走到母亲面前,将手里的铁盒和里面的东西,“啪”的一声,全部拍在了床头柜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,“这些信是啥意思?这样的一个男人是谁?爸……他到底是谁?!”
张兰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,又扫过信纸和徽章,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血色尽褪。她嘴唇哆嗦着,身体晃了一下,要不是扶住了床沿,几乎就要站不稳。她看着李伟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、挣扎和一种深深的疲惫。